出品 | 虎嗅青年文化组
作者 | 渣渣郡
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”那个NG”（ID：huxiu4youth）。在这里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、故事和态度。
上周，一套Jennie收藏卡的推出，让中国卡迷称之为iPhone时刻。
这款由Topps与BLACKPINK成员Jennie推出的联名产品，短时间内在国内化身财富想象，吸引到了足够多人的关注，而后又迅速退潮，前后不过五天。
但在想象破灭之前，这款产品的境遇，已经把中国收藏卡领域的欲望、野心与失序，推到了台前。
“10月17日，我花30块钱上组，中了一张/50的拍立得金折，刚看见中卡的时候我没当回事，看见群里说起飞的时候，价值小万的时候，我都惊了。”小J回忆，他是国内第一批上组开盒的玩家。
Jennie的收藏卡，大概是近年发售价千元以下的产品中最亮眼的一款。包装盒采取一拉即展的设计，开盒的瞬间，海报也随之展开，仪式感拉满。组队团拆第一天，不少玩家就羡慕了KPOP的粉丝吃得真好。
但比巧思包装更快抓住玩家注意力的，是价格。
随着首批卡片被拆出，卡淘、闲鱼和eBay上陆续出现挂单以及少量、却惊人的成交记录，这些数字在群聊里被反复转发，成了玩家判断这套卡值多少钱的最初参照。
“卡牌市场在新系列刚上的时候往往最贵，也有很多人会顶价，这一点大家都知道，但当天看见这些数字的时候，大家都觉得很乐观，因为都听说过饭圈的消费力嘛，所以中卡的当天，物流还没到呢，大家就已经拿着中卡的截图开始去闲鱼挂拍了。”小J说。
10月20日，卡淘以及Ebay上的价格
今年8月，收藏卡公司Topps宣布与BLACKPINK成员Jennie推出联名收藏卡。在上海的MOJO卡展上，我亲眼见识了粉丝们排起长龙、等待抽签购买的盛况。当时，这款产品的官方售价是619元。
两个月后，10月17日下午，国内球星卡开盒平台已经出现了大量拼团开盒的车队。按照当时的拼团价格计算，一盒Jennie收藏卡在二级市场上的售价已经达到1300元左右。考虑到过去两年全球收藏卡市场的行情，这样的溢价虽然不低，但也算不上稀奇。
不过，这个价格只是刚刚开始，接下来的涨势，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。
在小J上组中卡后的数小时里，未开封的Jennie产品在二级市场价格持续狂飙，到了10月18日，一盒Jennie收藏卡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了2500元左右。
10月17日的寻常车队，上组单价35.8元，合1300元一盒
盒子价格飞升的同时，在国内重要的卡牌交易平台卡淘上，Jennie联名卡的价格同样开始狂飙突进。
一盒平均3、4张的银折卡，能卖到200元左右；一张印量高达250张的限量卡，经过50次竞价，最终拍出了3000元的价格；甚至连拆完卡牌后剩下的空包装盒，都有人愿意花200元购买。
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？
按照产品平均配置，一盒Jennie收藏卡包含两包，共有3张银折卡、1张带编号的限量卡，以及6张普通基础卡。如果以10月17日至21日国内二级市场的部分成交价格粗略计算，即便没有开出什么稀有卡牌，把卡牌和空包装盒卖掉，理论上就有机会收回当时2500至3000元的整盒成本。
这意味着，在那个短暂而疯狂的时间窗口里，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开盒，突然变成了一桩看起来稳赚不赔的生意。只要买到盒子，开出普通卡就能回本；运气稍微好一点，开出热门选图或者低编号限量卡，就可能大赚一笔。
于是，这种财富想象，让原盒价格在10月17日-22日期间曾最高达到了3000元的水平，人们赞许它是良心盒子，称赞饭圈几乎无穷无尽的强劲消费力，赞许Jennie联名卡是收藏卡牌行业的iPhone时刻，是大珍妮时代。
“这个系列太破圈了，刚开始的时候几乎1小时就一个价，之前倒腾3C、球鞋的黄牛，现在都跑过来炒Jennie的盒子了”
在店里，元宇宙卡牌市场运营主管Allen这样回忆那个疯狂的时刻。
当人们把目光聚集在Jennie卡牌上的时候，市场对这套收藏卡的追捧，已成一场疯狂的抢购，最夸张的一位从广东直奔长沙，花16万面交了一张3/5编的jennie亲签卡牌。
在互联网上流传的交易截图中，甚至出现了荒诞的撬单桥段，一些买家为了抢到Jennie卡牌，主动联系已经成交的卖家，提出支付额外的补偿，只求对方取消原有订单，把卡牌转卖给自己。
10月20日，中国收藏卡二级市场的头部服务商PokeColor卡乐悬赏Jennie系列大Hit的公告
然而，撬单远不是这场抢货狂潮中最荒诞的事，随着行情暴涨，很多原本约定好1300元/盒的交易，也在2000元+/盒的时刻接连遭到违约。
在收藏卡市场，由于许多产品采用预订发售的形式，卖家往往会在正式到货前（中签）就开始销售，正常情况下，买卖双方提前约定价格，等产品到货后再完成交付。
然而，由于Jennie卡牌的价格在短短几天内翻了一倍，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在社交媒体上，不少玩家抱怨在Jennie大时代期间，自己此前低价预订的卡牌，突然遭到了卖家的强制退款。
由于国内最大的卡牌二级市场卡淘停止注册，Jennie热潮甚至促生出了代拍业务
而这场跑单风波，波及的远不止个体消费者。
10月20日前后，国内多个上组车队（众筹开卡）也开始出现违约、退款的情况。有的是上游供货商面对暴涨的行情，选择违约不再供货；有的则是卡社自己发现此前的定价太低，不愿再按原价履行约定。
从个人卖家到上游供货商，再到组织开盒的卡社，价格暴涨带来的利益诱惑，开始沿着整条交易链迅速蔓延。而这场疯狂，也很快从线上烧到了线下。
10月20日前后，正值Jennie卡牌行情最疯狂的阶段，名创优品补货，开始在国内部分门店和天猫销售Topps与Jennie推出的联名收藏卡。
在四位数溢价面前，原本面向粉丝和收藏者的普通零售活动，也逐渐变成了争夺低价货源的战场。
天猫限时发售的产品在20号22点瞬间售罄，而几家发售的线下门店，则重现当年鞋市荣光，一大帮人开始彻夜排队。
剩下的画面大家都很熟悉了，几年前优衣库Kaws、Yeezy发售都有过一轮了：有人凌晨到门店，发现前门已经排了一大票人，还有人凌晨赶到，却因为插队产生的秩序纠纷，得到了门店取消发售的通知。
当人们觉得Jennie卡价只是刚刚起飞的时候，它的价格开始在二级市场的价格迅速下坠，到了10月22日，已经没有人再说大珍妮时代了。
球星卡博主@FCBN11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中，将后大珍妮时代称为大退款时代。很多心怀Jennie必飞信念、问就是热爱的卡迷，在二级市场价格闪崩之后，纷纷以卡品有瑕疵为由申请退货退款。
“所有的潮玩市场逻辑都一样，首周都是韭菜周。只是都没想到Jennie卡牌会涨得那么快，也没想到会跌的那么快，很多中卡朋友还没等到Jennie的卡牌到，二级市场价格上已经下来了，最终这个游戏只有卖盒子的真正赚到了。”小J这样认为。
当卡价飞升与泡沫收缩在同一时间发生，大量投机的、恐慌的Jennie卡牌开始大量出现在二级交易市场，这种恐慌性挤兑又进一步作用于价格之上。
截至10月29日下午，Jennie卡牌在卡淘成交已近2万笔，各类卡牌均出现不同程度的下跌，除了/50（意为限量印刷50张）以下的折射卡和签字卡价格相对稳固外，其他级别卡牌均已泯然众人，而Jennie的未开封产品价格在二级市场回落到1200元左右。
“卡盒和卡在二级市场的表现成正比，Jennie这个系列难言雪崩，还是有价。所有的系列都有过一轮，只是大家预期太高了，然后现在泡沫又没了。”Allen认为。
Jennie作为KPOP的元年系列，很多球星卡出身的粉丝曾经对韩娱粉丝的购买力抱有极大期待，觉得全球目前影响力强大收藏卡公司Topps推出的卡牌，怎么样也比小卡更具吸引力，因此不少人在开始都抱着捞一把的心态疯狂上组。
但后来的市场表现让人着实破防，因此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了灵魂拷问，说好的购买力呢？咋不炒了？这件事甚至演变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，娱乐粉丝嘲讽，最后被割的只有你们卡圈老哥。
韩娱小卡玩家Melissa告诉我，收藏卡和小卡存在一个根本区别：”收藏卡是放远，小卡是拉近距离。”
Melissa跟我介绍，韩娱小卡从专辑普卡、预购特典、地区限定，到签售、快闪和演唱会限定，拥有复杂的收藏等级，位于顶端的亲签拍立得，甚至可以卖出惊人的价格。
但这种稀缺性，不仅因为它难以获得，还因为它可能记录着一次签售、一场演唱会，或者偶像某个无法复制的瞬间。
与此同时，跟球星卡相比，粉丝会对小卡选图则更为关注，即便两张卡的稀缺程度相同，细微的动作差异，也可能造成明显的价格差距。尤其是自拍小卡最受欢迎，它们不像官方写真那样精致，却能让粉丝感受到偶像分享私人生活的亲密感。
在这次互联网粉丝与卡圈玩家的交流中，后者往往认为Topps提供的有趣设计、美丽选图理应获得粉丝的青睐，但这些性感、时尚的官方棚拍写真，对于很多小卡玩家来说并没有满足他们小卡收藏中的亲切感、现场参与感。
“这当然是一次成功的商业策划，但如果从我角度来说，如果这套产品里增加一些未公布写真的签字卡，把一些折射归于地区限定或是活动限定，我相信它对于Jennie粉丝群体的影响力肯定会更大…”Melissa说。
Jennie粉丝小L也印证了Melisa的说法：”这套产品的确很精致，但其中的不少内容都是Ruby宣传期出现过的内容，所以卡牌本身的造型并没有特别吸引我。”
就在Jennie卡经历这场暴涨暴跌的同时，BLACKPINK另一位成员Lisa，也与美国收藏卡品牌ESCO推出了自己的联名卡牌。
这当然与近年来K-pop明星不断进军欧美市场有关，对于收藏卡公司来说，这些拥有庞大全球粉丝基础的明星，意味着一片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市场，在未来，这种跨界只会越来越多。
而对于中国收藏卡市场而言，Jennie大时代的故事，更像是一堂生动的教育课。
在一次直播里，那位从广东飞奔长沙花16万买到Jennie3/5签字卡的玩家来到了现场，他在得到卡牌后，通过FCB拍卖挂上了卡淘，在10月25日以130638.88元成交，但最后…买家没付款，并在卡淘发来了上述信息
他们原以为，Jennie会为收藏卡带来一场重新定义市场的iPhone时刻。
然而，五天后，人们才发现，这场狂欢没有重新定义饭圈的消费方式，本被视为猎物的人，也没有成为这场财富游戏的接盘者，他们只是冷眼旁观了一场由别人替自己编织的暴富幻梦。而这场狂欢，最终暴露的，不过是一个群体对一个群体的集体误解。
因为粉丝的购买力不是数字，而是一群有着自己喜好与选择的人，当人们把财富想象建立在前者之上的时候：
所谓的财富奇迹，最终也只能是一场自我收割的闹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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